從陶淵明、陸游到老警長-蔡俊章的菜園
在陽明山麓的一片綠意中,退休警長、也是著名藝術家蔡俊章博士正俯身照料著他的菜畦。他的手,曾穩穩握著維護公權力的槍、水墨畫家的筆,如今卻輕柔地撫過青翠的菜苗。他的同學李兄提供了土地與資源,而蔡警長自己,則提筆寫下「歸去來兮」乙幅書法,懸於園中,為這場從「執法」到「種植」的生命轉身,定下了精神的基調。

「歸去來兮」——這聲源自東晉陶淵明、穿越了一千六百年的呼喚,不僅召喚古人離開官場樊籠,也在今日,召喚著一位現代公僕回歸泥土與本心。這不僅是一場個人的退休愛好,更是一個深邃的文化迴響,映照出中國士人「耕讀養生」傳統如何在現代社會中煥發新生。當老警長提鋤如提筆,他所實踐的,正是陶淵明與陸游用一生寫就的智慧:真正的安頓,在於身體的勞作與心靈的詩意合一。

陶淵明:以「歸去」完成的精神革命
陶淵明的「歸去來兮」,是一場決絕而優雅的精神革命。公元405年,他掛印彭澤令,並非為了悠閒的田園牧歌,而是為了抵抗靈魂的「折腰」。他的耕作,從一開始就充滿生存的艱辛:「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然而,那「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的身影,卻比任何豐收都更撼動人心。對他而言,肉體的疲憊(「四體誠乃疲」)是換取精神自由的莊嚴代價。
他將田園提升為哲學的道場。「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見」,是無心而見,是與天地自然的瞬間融合;與農人「相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的對話,則是剝落一切社會偽裝後,生命與生命的質樸交會。陶淵明的菜園,種的不只是作物,更是獨立不遷的人格與超然物外的境界。他的「歸去」,為後世所有在體制中感到疏離的心靈,開闢了一條光輝的逃逸路線。

陸游:在「耕讀」中安頓赤子心
如果說陶淵明是揮袖離去的「歸隱者」,南宋的陸游則是深情紮根的「棲居者」。他晚年蟄居山陰二十年,將自己活成了「身雜老農間」的實踐家。他的詩卷,宛如一部生動的農事日誌:從「蔬畦鋤壟春寒時」的細作,到「新築場如鏡,家家穫稻勤」的豐收喜悅,炊煙稻浪中處處是生活的熱氣。
陸游的耕讀,有兩重深厚的底蘊。一是養生之道,他深信「一動則血脈流通」,將勞動視為延年益壽的良方,終得八十五歲高壽。二是家國之情的寄託。當他寫下「莫笑農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時,那不僅是田家溫情的描繪,更是對國泰民安的深切祈願。他未能實現的鐵馬冰河之夢,最終在滋養生命的土地與詩句中,找到了另一種形式的完成。他的棲居,證明了愛國之心與田園之愛,可以在鋤頭與筆桿間獲得圓滿的統一。

古今對話:千年智慧與現代心靈的契合
從陶淵明、陸游到陽明山麓的老警長蔡俊章,一條「耕讀養生」的精神脈絡清晰可見。它回應了幾個跨越時代的根本需求:
1. 對抗異化,重建完整:現代人常被困於單一社會角色與虛擬網絡。親手耕作,使人重新以全部感官與真實世界連結;提筆書寫或下筆作畫,則滋養被資訊淹沒的內在。這正是身心完整的復歸。
2. 在創造中療癒:看著種子發芽、作物收成,是一種最原始的生命創造所帶來的滿足與平靜。這種成就感,能有效對抗退休或人生階段轉換後的價值感失落。
3. 尋找生命的節奏與根脈:農事依循四時,詩文抒發作畫性靈,二者結合讓人得以在高速時代中,錨定屬於自己的從容節奏,並與文化傳統及腳下土地血脈相連。

老警長蔡俊章的菜園,因此不只生產蔬菜,更生產意義。那幅「歸去來兮」的書法,如同一座橋樑,連通了陶淵明的決然、陸游的執著,與一個現代人尋求生命下半場豐盈的渴望。它告訴我們,無論時代如何變遷,中國文人「退則修身」的智慧從未過時——在體制性的工作告一段落後,每個人都可以找到自己的「南山」與「鏡湖」,在身體力行的創造與古典智慧的浸潤中,讓生命真正地「歸去來兮」,步入另一重開闊與自在。
這或許就是傳統給予我們最珍貴的禮物:不是教我們如何離開,而是啟示我們如何回來——回到生活本身,回到心靈的故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