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秦朔:從事能源工作,熱愛軍事、科技、經濟、時政,願與大家共同分享。
一場被迫的“能源改道”
霍爾木茲海峽,這條最窄處僅約33公里的水道,長期以來承載著全球約五分之一的海運石油供應。戰前,每天約有2000萬桶石油經由這裡流向世界。

然而美伊戰爭的炮火徹底改變了這一切——海峽石油運輸量驟降至每天約370萬桶。面對這一近乎斷流的局面,波斯灣產油國正以數十億美元為代價,集體展開一場史無前例的能源運輸大重構。
石油管道:繞過海峽的鋼鐵動脈
阿聯酋正夜以繼日在面向阿曼灣的富查伊拉港鋪設一條新的輔助原油管道。這條管道與現有管線平行,將阿布達比陸上油田的原油直接輸送至國際油輪,完全繞開霍爾木茲海峽。
阿聯酋計畫將繞行輸油能力提高一倍,達到每天360萬桶——這意味著阿布達比幾乎所有的陸上原油都能不經海峽直接出口。與此同時,阿布達比國家石油公司還在考慮在東海岸建設液化天然氣出口設施。
沙烏地阿拉伯則在加速擴建全長1201公里的東西向輸油管道。這條始建於20世紀80年代兩伊戰爭期間的管道橫貫阿拉伯半島,直通紅海港口延布。沙特阿美正致力於將現有每天700萬桶的輸油能力再提高100~200萬桶,同時考慮建設第二條平行管道用於輸送成品油。
科威特的處境最為緊迫。科威特位於波斯灣最內側,石油大臣魯米直言:“只要霍爾木茲海峽仍被伊朗事實上封鎖,石油出口就是零。”
科威特正與沙特及其他阿拉伯國家磋商建設管道,將科威特油田與紅海或阿曼的港口連接起來。目前討論的方案包括經由沙特通往紅海或阿曼,以及連通阿聯酋富查伊拉的路線。
伊拉克和約旦也重新啟動了拖延已久的管道建設計畫。這條從巴士拉延伸至紅海港口亞喀巴的管道全長可達1680公里,每天最多可輸送100萬桶石油。項目預計耗資近50億美元。
此外,伊拉克還在加快修復一條受損管道,將基爾庫克油田的原油輸送至敘利亞地中海沿岸。
海外儲油:海峽之外的“保險”
除了管道建設,波斯灣國家還在韓國、日本和印度等亞洲國家大幅擴建石油儲存設施。
邏輯很簡單:如果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石油已經提前存到了海峽的另一側。對於高度依賴中東能源的亞洲市場——2025年亞洲吸納了經霍爾木茲海峽運輸的87%原油與86%液化天然氣——這一佈局具有戰略意義。
日本超過90%的原油進口來自中東,韓國約70%;日本和韓國歷史上分別有81%和62%的石油來自該海峽。海外儲油設施相當於將供應鏈的脆弱環節前置到了消費端。
對全球能源市場的深遠影響

這場能源運輸重構將至少從四個方面重塑全球能源市場:
第一、霍爾木茲海峽的戰略價值永久性稀釋。德克薩斯大學奧斯丁分校能源分析師卡希爾的判斷一針見血:“許多人認為,霍爾木茲海峽將再也無法像戰前那樣,承擔同等份額的石油出口運輸任務。全球沒有任何國家願意再次過多地依賴這一運輸樞紐。”即便美伊最終停火,波斯灣國家也不願再過度依賴這一單一通道。霍爾木茲海峽從“不可或缺”降級為“可選之一”,將是這場重構最深遠的地緣政治後果。
第二、全球石油供應鏈的韌性增強,但成本上升。多條替代管道的建成將顯著分散運輸風險,降低單一節點中斷對全球市場的衝擊。但這種韌性是有代價的——能源生產商如今更加重視基礎設施安全,“即便這意味著要付出更高的成本並犧牲一定的效率”。管道建設、維護和海外儲油的數十億美元投入最終將反映在油價之中。
第三、紅海與阿曼灣港口的地緣戰略地位上升。沙特的延布港、阿聯酋的富查伊拉港、約旦的亞喀巴港將成為新的能源出口樞紐。這些港口所在的紅海和阿曼灣航線將承擔原本屬於霍爾木茲海峽的運輸份額,相關海域的安全形勢和海軍部署格局也將隨之改變。
第四、亞洲能源安全格局重塑。波斯灣國家在亞洲的前置儲油設施,相當於將部分供應鏈風險從產油國轉移到了消費國。對日本、韓國、印度等高度依賴中東石油的亞洲國家而言,這意味著在霍爾木茲海峽受阻時仍能獲得石油供應。但這也可能降低這些國家發展替代能源和多元化進口來源的緊迫感,形成新的依賴關係。
波斯灣國家正在用數十億美元和數年工期,為霍爾木茲海峽的“戰略價值”重新定價。這場由戰爭催生的能源運輸重構,其影響將遠超中東地區——它正在改寫全球石油運輸的地理版圖、重塑供應鏈的風險評估體系、並重新定義一條海峽在地緣政治中的權重。
正如卡希爾所言,全球沒有任何國家願意再次如此嚴重地依賴這一運輸樞紐。霍爾木茲海峽的黃昏,或許正是全球能源格局多中心化的黎明。
